公路边的那棵丝瓜,是我妈今年春天种下的。
她是个闲不住的农村妇女,在院子墙角辟出一小块地,插了几根竹竿,丝瓜藤便顺着竿子往上爬,开出黄花,结出嫩绿的瓜。她每天早晚都要去看一眼,像照看一个孩子。
直到那天,管公路整洁的人背着喷雾器来了。他沿着公路两侧喷洒除草剂,药雾飘散,丝瓜藤在烈日下慢慢卷曲、发黄、枯萎。我妈站在院子里,隔着围墙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。
她不知道去找谁。公路要整洁,杂草要除掉,这是“大道理”。她的一棵丝瓜,是“小事”。
但这件“小事”让我想起很多事。
一、寂静的水沟
我家门前的小水沟,曾经是我们这代农村孩子的整个宇宙。
夏天卷起裤腿下去,脚丫踩进软泥里,能感觉到有小鱼在脚踝边穿梭。泥鳅滑得很,好不容易逮住一条,又从指缝间溜走。蝌蚪成群结队地游,黑压压一片,用手一捧就能捧起好几只。
现在水沟还在,水也还在流,但水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不是没有鱼,是没有任何活的东西。水太清了,清得发亮,亮得不自然。偶尔能看到一两根水草,也是蔫蔫地趴在水底,像是挣扎了很久终于放弃。
村里老人说,这是除草剂顺着雨水流进水沟里了。喷在田埂上、公路边、房前屋后的那些药,一场雨就把它们带进每一条水沟、每一寸土地。
没有人故意去毒死鱼虾。只是在杀死杂草的时候,“顺便”杀死了其他东西。只是“顺便”。
二、羊没有安全的口粮
今年家里养了一只羊。
养羊本该是件省心的事,赶出去吃草就行。可我很快发现,我找不到一块能放心放羊的地方。
公路边的草不敢让它吃——那些草被喷过无数次除草剂,药液溅在叶片上,草虽然还活着,但羊吃了会不会有事?我不知道。田埂上的草不敢让它吃——紧挨着庄稼地,除草剂和农药都会飘过去。河岸边的草不敢让它吃——谁知道上游的农田排出了什么?
我牵着一只羊,在曾经到处是草的农村,找不到一块安全的草地。
这听起来像个笑话,但笑不出来。
三、土地在沉默中中毒
最让人不安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
除草剂喷下去,草死了。可药去了哪里?一部分被植物吸收,一部分挥发到空气里,更多的留在了土壤中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每一次喷洒都在土里留下一点点“痕迹”。
这些“痕迹”不会消失。它们会累积,会渗入地下水,会被下一茬作物吸收,会进入我们的粮食和蔬菜,最后进入我们的身体。
没有人会专门去检测一块普通农田的土壤里有多少除草剂残留。没有这个必要,也没有这个经费。我们吃的每一口饭、每一棵菜,都生长在已经“吃药”多年的土地里。
没有人能确切地告诉我们,这到底安不安全。
我妈那棵被喷死的丝瓜,至少“死得明白”。更多的蔬菜和粮食,它们在药雾中长大,悄无声息地上了我们的餐桌。它们的叶片上没有斑点,果实依然饱满——外表看不出来,舌头也尝不出来。
可它们身体里带着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
四、谁会在意?
回到最初的问题:谁会真正在意这些事?
管公路整洁的人在意的是路两边没有杂草,他的工作就算完成了。农民在意的是庄稼不被草吃掉,用除草剂省力又高效。卖农药的在意的是销量。我们这些在外打工、在城里生活的人,偶尔回一趟家,看到田野依然辽阔,庄稼依然生长,就觉得一切安好。
没有人是故意的。但所有人都在参与。
土地不会说话。水沟里的鱼虾不会抗议。蝌蚪不会写投诉信。羊不会告诉我它吃的那口草安不安全。只有我妈那棵丝瓜,用整株枯萎的身体无声地抗议了一下——然后被拔掉,扔进垃圾桶,像一堆普通的垃圾。
五、还能回去吗?
我有时候想,以前没有除草剂的时候,草真的多到无法忍受吗?
当然不是。那时候有牛有羊,草被啃得整整齐齐。田埂上的草被镰刀割得干干净净,拿回去喂兔子喂猪。人、牲畜、植物之间有一种古老的平衡,不需要化学药剂来介入。
现在我们选择了最省事的办法——喷药。一喷了事,省了人工,省了时间。但我们付出的代价,是水沟里的鱼虾,是蝌蚪的消失,是羊没有安全的口粮,是土地里一天天累积的毒素,是我们碗里不知道还安不安全的一日三餐。
我妈后来又在墙角种了两棵丝瓜。这次她学聪明了,种在远离公路的院子深处,四周砌了矮墙。她说,这样药就飘不进来了。
两棵丝瓜长得很慢,但总算活着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答案——在自己能控制的方寸之地,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被农药浸透的世界,种一点还能吃的东西。
可那些我们控制不了的呢?门前的水沟,成片的农田,每一条公路两侧,每一寸公共的土地?它们还要继续沉默地承受多久?
我不敢想,又不能不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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